丁香家有洗事随笔

文章来源:密云文学网  |  2019-12-07

小时候我还是比较喜欢夏天。因为夏天可以满世界的疯,钻山入地,随心所欲。也因为夏天可以不计较穿什么衣服。一个裤衩可以是衣服,一件破背心也可以是衣服,哪怕是哥哥穿破了的,后背成了渔一样的,也可以。如果背心足够大,就不用穿裤衩了。不穿衣服也不担心挨冻,也不担心谁会笑话。其实冬天也不错,也有玩的。好多和我一样的孩子是喜欢冬天的,因为冬天于他们是很温暖和美好的,入冬就有新的棉衣穿,有千层底的趟绒棉鞋穿。我却不行,棉衣也许是去年穿了一年今年又穿出来的,袖子短了,裤子短了,上身儿也短了,这还不是最重要的,重要的是棉衣里面没有衬衣可穿,或连短裤都没得穿,大人们很多也和我们一样,但大人会把裤腿儿扎了,风钻不进去,也该是很暖和的,我们就不行,学大人的样子把裤腿扎上了,一玩儿起来,扎口就开了,风往里钻,雪往里灌,这冬天就成了童年的噩梦。

喜欢夏天还有一个原因,这是到上学时才有的感觉——夏天可以在大河里洗澡,冬天就不行。到了六月中,河水还没到可以下人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下去了,直到9月末,我们就成了大大小小的河里,泡子里的主人了。冬天就不行。记得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,刚入春,学校组织体检,体检要脱了衣服的,一丝不挂。大家脱,我也脱,脱了衣服就让我无地自容了,我的身上、脖子、腿上,斑斑驳驳地长着黑漆,和别的同学干干净净的身子比,我就是个垃圾啊!我忘了是怎么完成那次不堪回首的体检的。回到家,我第一次不是因为被人欺负在父母的面前大哭起来,我不上学了,同学们笑话死我了,我再也不上学了……爸爸说,好了,不上学了,明天开始就不去了,爸明天带你洗澡去!我抽泣着,点着头。

应该是十岁吧,我第一次走进县里的浴池,是爸爸带我去的。第一次在浴池里洗澡。一切都是新鲜的。泡澡的池子,镶着白瓷砖,坐上去滑滑的,池子里的水飘出一层白气,雾一样的,该是仙境里才有的。我洗了好长好长时间,洗去了污秽,更是洗去了自卑,洗去了嘲笑,似乎也洗去了贫苦。我从洗浴间出来,爸爸望着我,欣慰地笑着。我说,爸,洗澡真好!爸爸呵呵地笑,以后脏了就来。我说,爸,你咋不洗啊。爸说,我洗是全票,一毛钱,你洗是半票,5分钱,你洗便宜!我点点头,五分,一毛,差一倍呢,还是爸爸奸啊。

以后的每年冬天,爸爸都会带我们来洗澡。

二十多年后,洗澡的场所发生了翻天覆地发的变化。我第一次洗到了桑拿浴。

后来,又有了蒸汽,又有了药浴,又有了鱼浴,又有了温泉,又有了几乎你想到的都囊括在里面的大浴场,泡了洗,洗了泡,洗好了,还有足疗,按摩,渴了有冰糖菊花茶,饿了有丰盛的海鲜自助餐。

到爸爸那去,爸爸问,昨天你干嘛去了,怎么干打也不接啊?我说。啊,没事了,去市里洗澡去了。爸很诧异,什么?去市里洗澡?咱这没澡堂子了?我得意地说,那能一样吗,咱这也叫洗浴啊?还得是市里,门票八十八,搓澡六十八,做个足疗都一百五十八,老豪华了,那才叫洗浴呢!父亲强忍着气,脸憋通红,终于蹦出几个字来,作吧!作吧!

转眼间,县城里也开了大浴场,条件和市里的差不多。打浴场开业起我就成这里的常客了。

去年冬的一天,我正泡在池子里,一个老头儿搀着另一个年龄更大的老头儿来到池子边,一个扶着另一个泡在我身边。我问年龄小的老头儿,这是?老头儿说,这是俺家老头儿,八十了,脑血栓,自己洗不了,竟我带他洗。我说,哦,几年了?老头儿说,十年了,得病有十年了,我陪他洗了十年了,一个月洗两回,对身体好,看看,我老爸多精神!我猛然被震到了。七十多岁的老爸脑出血也有一年了吧?洗过澡吗?我无法再泡下去了,我忽然觉得池子里的水呼的烫起来,我泡不下去了。起身,走出洗浴间就打,是母亲接的,妈,爸呢?母亲说,没事啊,躺着呢。我说,得病这一年多,爸洗过澡没啊?母亲说,哦,没咋洗,夏天我给他擦几回,天冷了也不敢擦啊。去浴池没人陪人家也不让洗啊。我说,让爸准备下,我去接他洗个澡。

父亲来了,泡了好久,又搓得干干净净。我说,爸,楼上有火龙浴,去哪躺会儿。父亲说,喷火的啊?能烧人不啊?我乐不出来,没有火啊,发发汗!

躺了半个小时,怕父亲受不了,说,爸,还行不?父亲说,没事,再躺会儿,好久没出汗了。又躺了半个小时,父亲慢慢地坐起来,脸红扑扑的,说,真好!大浴池真好啊!我说,这回不说我作了吧!嗯,有条件享受享受也可以。我这辈子是白活了,第一次见识这么好的地方啊!我看着父亲,爸,我也是第一次啊!父亲乜斜着我,说,你小子跟我扯啊,连搓澡的都认识你,你是第一次?我对着父亲,诡谲的笑笑,算是回答了。

这是我的“第一次”吗?是,而且这个“第一次”来得太迟了……

共 1861 字 1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文章读后,便是久久的沉默。文章开篇写自己喜欢夏日的理由很简单,如“夏天可以不计较穿什么衣服”,“ 夏天可以在大河里洗澡”等等,这样的理由怕是难以让人相信。如果说,某个人喜欢夏天是因为夏日可以面朝大海,可以看到海浪涛涛或是听到浪花拍打崖岸的轰然声响;更可以看见夏日青山而如怒,草木疯长,夏花盛放的蓬勃;可以望见山岚晨雾的迷幻和悠然,相比之下,这样的理由才是壮气的,读来也容易让人觉得理所当然,而作者文章中的这两点理由便因此显得有些小气了,甚至惹人发笑。再往下读到冬日“衣不蔽体”、“风钻刺骨”时,读到体检害怕脱衣,不洗澡无地自容时,便觉得此文亦不免处处泪痕。原来整个喜爱夏日的原因即归结到“穿衣不冷”、“洗澡洁净”的梦想上,之前读来觉得“荒唐”的理由,读罢却能知道其中的婉转深意了。平生顺遂无饥寒的人,哪里知道人寰之苦,“不寒”、“洗澡”几个字竟美丽的足以作为一个愿望。正如很多人嘲笑蒙古人一生只洗三次澡,初生一次,结婚一次,死的时候一次。是啊,住在温婉江南的人凭什么谈笑蒙古人很少洗澡?零下四十度是什么滋味?是可以冲凉的环境吗?有些事情,怕是等要踏遍天涯巷陌才能够体会人间的种种情感。文章后来写道,父亲能体悟儿子的困惑和伤心,带儿子去城里洗了澡,成了儿子心里最开心美满的事情,更洗去了一切不快和自卑。后来,二十年的光景转瞬即逝,作者有了富足、享乐的生活,可以在父亲面前夸夸奇谈,却从来没有注意到,父亲还没有享受到一次这样的舒适。偶然一次机会,作者在洗浴中心遇到了一位陪脑溢血父亲洗澡的孝顺儿子,于是作者想到了自己的父亲,自责、歉疚之情悄然袭上心头,后来作者带父亲洗澡,里面发生的一幕幕,一句句话语,都惹人心酸不已。读罢我无言,说什么都是惨白无力的。作者心思细密,内心深沉,却藏着厚厚的父爱之情,很感动的一篇文章,推荐!同时问候作者,感谢作者赐稿丁香,期待更多精美的文字。[丁香:麓云]

1楼文友: 06:15:41 写夏天的一切是为后面做铺垫,小时候贫穷,体检时因没洗澡身体脏觉得自卑,第一次去县城洗浴,很新鲜,也洗去了自卑。时代发展了,洗浴业蓬勃发展,因目睹了带生病的父亲洗澡的一位客人如此孝顺,作者愧疚地赶紧带自己的父亲去洗浴。 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。 ,孝顺父母要趁早,别留下遗憾。欣赏佳作,期待精彩继续! 花若盛开,蝴蝶自来;你若灿烂,天自安排。

回复1楼文友: 20:44:51 谢依依的评论。小时候家里很贫困,一幕幕的就在眼前。但,现在想来好像并非是坏事,它能让人坚强起来。

2楼文友: 07:29:57 长见识、长知识、有共识! 文字,要先悦己才悦人!

回复2楼文友: 20:45:5 呵呵,捅了三个词儿啊,谢谢!

楼文友: 20:42:46 谢谢麓云的编按,这么用心的分析和鉴赏一篇文章很让我感动,有这种负责的精神丁香会有更多精彩的文章出现的。 一榆知春早,亭下兀自生。下视无奇草,环顾貌不惊。婆娑疏日影,陶然弄清风。秋来捧金叶,霜重有余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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